他說,一旦地方有了充足焚化設施,循環經濟都是做假的!
我國兩千三百萬人口每年產生一千萬噸左右的生活廢棄物,扣除廚餘與資源回收的部份,每年有將近500萬噸垃圾需要處理。面對如山的垃圾,各地環保公務人員,尤其第一線的清潔隊人員,總希望能有充足的焚化與掩埋設施,讓他們能把收來的垃圾全數送去燒、送去埋,不顧這些垃圾中仍存有三、四成左右可回收物的事實。畢竟這樣最方便省事,不用督促民眾或麻煩自己把這些可回收物從垃圾中挑出來。焚化爐會破壞資源,燒出戴奧辛、重金屬、PFAS等有毒污染物,會產生有毒灰渣且無足夠去化管道的問題,並非他們首要關切事項。如山的垃圾,讓負責處理的人們本能地短視了。
因此,焚化、掩埋等末端處理設施,和垃圾源頭減量與循環利用的推動,是互相衝突的,這是全球環團一直以來的看法,甚至歐盟也認同,並採取不以任何方式獎勵、補貼焚化爐與掩埋場的政策!
我們曾大力呼籲政府,應學學歐盟,不以任何方式獎勵、補貼焚化爐與掩埋場這些末端處理設施,包括不應把這些設施納入促參法的重大公共建設範圍而享有國家稅賦減免優惠,也不應該讓垃圾焚化發電享有每度3.95元的再生能源躉購費率。垃圾處理成本,應由污染者付費,讓民眾按其垃圾產生量來分攤成本。惜政府未能積極回應,不願取消這些不利於循環經濟的財政誘因。
原以為所有環保官員就是刻意漠視焚化爐帶來的問題,沒想到最近有位曾在地方擔任多年環保局長的公務員,竟然主動坦承說,一旦地方政府有了充足焚化設施,源頭減量和分類回收都是做假的,虛應故事而已。
聽到這位官員的坦承,我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憂的是如果連抱持這樣看法的他,當年也未能帶領其所服務的地方政府擺脫垃圾焚化對零廢棄政策的制肘,走出循環經濟的康莊大道。這確實是不容易的事,涉及經費與人力的額度爭取與重新配置;而且,在地方政府與焚化爐業者約定保證垃圾量的魔咒下,地方政府無論多努力做好源頭減量與循環利用,還是得支付保證垃圾量的焚化處理費,這成本不會因環保局在資源減量循環面向的任何投入而跟著減少;反而因為回收市場行情如此低迷,某些資收物變賣金額不足以支應所投入成本,廚餘回收處理甚至要付出相當於焚化的代價,因此轉向資源循環的垃圾越多,地方政府可能必須支出越高的垃圾處理成本。
所以如果首長、議員不重視循環經濟,有時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回收市場長年低迷,資源回收量竟直線大幅成長!
但是,至少應讓數據清楚呈現環保部門及整個社會面對的困境。可是在這方面,大多數的環保局都讓人失望了。他們美化帳面數字,讓社會甚至其他國家誤以為我們的資源回收做得真不錯,事實卻是努力讓焚化爐有足夠垃圾燒。既然資源回收率年年高升,民選政治人物還會去正視這一塊,把更多的財務與人力資源挪過來嗎?!會同意垃圾費隨物價通膨而調漲嗎?!如果他們高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只是糾由自取而已,誰叫他們報喜不報憂呢!
資源回收數字造假,我們已多次具體指控,但大多數環保局至今仍未改善,令人遺憾。從下圖中,可看到資源回收量數字從2016年起大幅成長,至今已經翻倍,2025年資源回收量比起2015年整整多了380萬噸,相當於這十年來須處理垃圾量年均值的九成!這十年正逢資源回收市場低迷不振,各地方政府能有這成果,實在令人不敢置信。
若果真有如此成就,垃圾須處理量(呈現虛線)理應大幅下降,但並沒有,除了2018與2022年因為統計範疇變動而有統計數字大幅增長(但非實質增長)的情形之外,其餘年份多呈現微幅下滑。而垃圾量微幅下滑,也不見得是微幅下滑,實情可能只是部份生活垃圾被故意視為事廢(比如部份城市把委由民間清除業者收運的生活垃圾視為事廢),又或者外食人口增加,本來的家戶廚餘轉成餐飲事業的廚餘,而跑出生活垃圾的統計範疇。
清潔隊真會收廢紙,收的竟比紙廠還多!
在官方資源回收數據中,成長最多的是紙類的回收量,這統計數字竟然於2020年起超越紙廠的國內廢紙收購量!須知,廢紙雖然現在變賣價格大不如前,但尚無去化不良問題,且紙廠收購的國內廢紙來源,不只有民生來源,尚包括工商來源;但各地環保局統計的民生廢紙回收量,不僅於十年間翻倍,而且竟然超越紙廠的國內廢紙收購量!這些廢紙未免淋太多雨了吧!
徘徊低谷的廚餘回收量數字,也可能膨風?
沒想到統計數據灌水歪風,如今似乎也吹到廚餘回收這一塊來。我們原以為,廚餘回收數據相對真實,因為2012年來這數字節節降低,如今徘徊谷底,看來公部門應未隱藏實情;但要真正論斷這數據的真偽,還是得要知道回收的廚餘最後去了哪裡,而這就得仰仗公部門把廚餘進入循環體系後的物質流數據老老實實公開,但這部份的資訊尚未透明。不過,根據資訊公開法,這些物質流數據,事關公共利益,至少得應民眾請求而提供。
本協會有幸取得了各縣市廚餘回收處理績效報告,並曾將資料整理為文,讓大眾了解公部門在這方面的努力。在整理這些資料時,剛開始還認為雙北廚餘回收成果實在優秀,不愧為首善之都;但越深入研究、比對,就發現有些不對勁。
台北送去木柵廠堆肥的廚餘,真的堆肥了嗎?
首先被發現怪怪的,是台北。北市政府在二十餘年前推動隨袋徵收後有個因垃圾減量帶來的紅利,就是其木柵焚化廠的垃圾貯坑,可挪出空間來進行廚餘堆肥,同時可利用貯坑上方的天車抓斗進行破碎攪拌,促進廚餘好氧醱酵;且堆置過程產生的臭味,在負壓的垃圾貯坑中也不會溢散出來;廚餘分解產生的滲出水,則可排至焚化廠的污水處理場處理。這真是個創舉,不用任何額外硬體投資,就可提供每日33噸的廚餘堆肥處理量能,搭配廚餘破碎脫水的前處理設施,每天實質可處理80噸以上的廚餘。
長年來我們總是不吝給予讚嘆,但去年意外發現,其堆肥成品產出量竟只佔廚餘投料量的4%不到:2024年45,890噸的廚餘堆肥投料量,只產出1,661噸堆肥成品,僅佔投料量的3.6%;2025年廚餘堆肥投料量45,625噸,堆肥成品產出量只有1,505.52噸,僅佔投料量的3.29%!相對地,桃園2025年送去堆肥的廚餘共10,342噸,成品產出量就有3,852噸,約投料量的37.2%!
經詢問專業的廚餘堆肥商,他們說正常堆肥成品產出率約在廚餘投料量的20-35%之間;可見台北的堆肥成品產出量實在太低了。有人戲稱台北廚餘堆肥處理的成效,簡直比焚化效果還好,垃圾焚化還會產出15%左右的底渣;即使只燒灰分平均有5%的廚餘,底渣產出率至少也有5%,而台北廚餘堆肥成品產出率,竟然4%不到!
會不會是這些廚餘在垃圾貯坑攪拌堆置過程中,其有機質隨著滲出水跑到污水處理場,經處理成為污泥餅,再丟回焚化爐燒掉?還是如同過去曾聽聞的繪聲繪影,說市府把丟到焚化爐垃圾貯坑堆肥的廚餘,偷偷跟垃圾混在一起,燒掉了?還是兩者兼而有之?台北市府應該給公眾一個可信說法、以及經第三方驗證的可信數據。
新北宣稱送去堆肥的廚餘,近三萬噸告失蹤!
第二個被發現怪怪的城市,是人口最多、最密集的新北。新北設籍人口高達400萬,還有許多外來人口,以人均廚餘產生量每天0.2公斤估計,新北每年廚餘產生量高達30萬噸,而其帳面上的廚餘回收量數據高達十萬噸左右,其中七成左右宣稱送去堆肥。
過去新北自有廚餘處理設施不足,但肯向台北看齊,願意花錢把廚餘送往中南部處理,最遠曾送到屏東;雖然廚餘還是就近處理比較好,但這種願意花錢讓廚餘資源化的態度,還是值得肯定。
近年新北陸續擴充其廚餘自主處理設施,包括在鶯歌與雙溪設置日處理量分別為 9.5 噸與 10 噸的黑水虻養殖設施;在三峽設置廚餘高效堆肥廠,其前處理採取水熱技術,主要設施是幾個附有攪拌器的壓力鍋,其使用二十大氣壓左右的蒸汽悶煮廚餘,可在兩小時內處理完一批,所需空間遠比其他廚餘處理設施還要小,產品為八成液肥與兩成固肥,且過程中不會產生什麼異味;其廚餘貯坑也學焚化廠垃圾貯坑,採負壓設計,不讓未處理的廚餘發出的臭味逸散出去。用水熱技術處理廚餘雖是殺雞用牛刀,倒是相當適合人口密度高、沒什麼土地設置廚餘處理設施的雙北地區。該廠分兩期設置,第一期每日處理量能為 50 噸,已於今年正式運轉;第二期則將擴充至每日 200 噸,相當令人期待。同時,新北也把部份廚餘就近委託桃園與雲林的業者,減少了委外處理的運距及碳排,感覺其在廚餘回收管理上相當積極有為,表現相當亮眼。
但是,在把其多元流向的物質流數據彙整起來時,卻發現前後端數值落差極大,令人相當傻眼。
以2025年為例,新北宣稱有6.68萬噸的廚餘送去堆肥,但仔細檢視其流向,其中有383噸是送去石門與坪林的傳統堆肥廠;950噸是送去新設的三峽高效堆肥廠,由於該廠去年尚在申請許可階段,僅有短短十餘天進行試運轉,所以處理量不大;其餘均是先送往淡水、新店、中和進行破碎脫水處理,再委外高效堆肥,但流向這管道的僅有3.87萬噸。
也就是說,只有4萬噸的廚餘有明確流向,其餘的2.68萬噸,相當於每日73噸,竟然不知去向!2024年不明去向的堆肥廚餘,甚至高達3.74萬噸,顯見這並非單一年度的個案。
我們請環境部向新北市環保局討個說法,結果只得到含蓄回應,答稱這些都是經過磅秤的數據。為何前後無法平衡?沒有答案。
會不會是,這些送去堆肥的廚餘,是由民間清除業者回收自公寓大廈或機關學校的廚餘?這不無可能,但即使有這情形,數量也不會太高。理由是,在政府因為非洲豬瘟疫情而於去年底禁止廚餘養豬之前,民間清除業者向來只回收可賣錢的養豬廚餘,對於需要送到外縣市才找得到堆肥業者的堆肥廚餘,則大多要求住戶丟到垃圾桶,因此非清潔隊回收的堆肥廚餘,其數量鐵定少於養豬廚餘。然而,新北這些去向不明的堆肥廚餘,數量超出養豬廚餘(1.52萬噸)達1.16萬噸!故可推斷,這些廚餘主要還是來自清潔隊服務的家戶,因此上面這個答案並不足以釋疑。
所以我們可以合理懷疑,這些廚餘會不會被送到焚化爐毀屍滅跡了??還是說,它們自始根本沒被清潔隊回收,只是環保局為衝高回收率而無中生有??
這2.68萬噸廚餘到底從何而來?去了何處?真的變成堆肥了嗎?新北應該給個可信的說法;如果數據有誤,也應主動更新,公開說明並為管理不周道歉。
畢竟,此風萬萬不可長:台灣垃圾問題盤根錯節、危機四伏,在在暴露地方治理薄弱,倘若再有追求虛偽政績之風,則問題難有解決一天。
努力擴充廚餘處理設施之餘,也應給大眾真實物質流數據!
自去年底禁止家戶廚餘養豬之後,廚餘處理設施不足問題進一步擴大,雙北不僅要面對清潔隊收運廚餘去化不足問題,更要面對由民間清除業者服務家戶的廚餘根本沒有回收的問題。我們希望環境部好好督促地方政府,採取誠實主動、跨域合作的態度,積極解決廚餘處理設施不足問題。
我們更希望,環境部能夠輔導地方政府,在廚餘及其他廢棄物進入循環或清理體系後的所有重要環節,應透過電子磅秤、AI影像辨識、即時傳輸等早已成熟的技術,建立自動化的物質流資訊收集系統,提供經人工智慧客觀驗證的物質流資訊,並主動公開。如此不但可提昇資訊蒐集效率,減少人為抄錄錯誤及虛偽造假的機會,更可讓民選政治人物、主管機關及社會大眾,清楚了解物質生命末段旅程的情形,並適時祭出必要措施,負責任地讓所有可重複使用或循環利用的資源,進入下一輪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