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保障清水頂湳居民飲用乾淨地下水的權益？

教育部為鼓勵大學走出象牙塔，發揮專業知識與創意，協助解決所在社區問題，善盡大學社會責任，於2018年起推行「大學社會責任實踐（University Social Responsibility；USR）計畫」。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政策，可以讓參與師生們學以致用，促進在地認同與發展。

在這樣的政策背景下，位於台中大肚台地的弘光科技大學，於2025年的USR計畫中，受託採樣檢測了清水區頂湳里的地下水水質，協助在地民眾了解所使用的地下水水質狀況。

頂湳的地名中有「湳」字，是因為土壤中孔隙度大，易透水，不夠扎實之故。¹這是可以想見的，因為這裡鄰近大甲溪於全新世才開始形成的新沖積扇之扇頂位置，承接大甲溪從雪山山脈沖刷下來的砂礫以及新沖積扇形成期間數次海進海退所帶來的泥沙。

@google earth

大肚台地西北麓的頂湳社區。

據地質學者調查，現今的大肚台地於百萬年前原為古大甲溪與大肚溪的聯合沖積扇之扇端：當時大甲溪以新社的馬鞍寮為扇頂向西流，並形成第一期沖積扇；後因為車隴埔斷層上盤抬升，流路漸次往西北移動；並於七十萬年前，因大肚台地隆起、台中盆地陷落，改由豐原的埤頭向南流並匯入大肚溪，於台中盆地北段形成第二期沖積扇，當時河道即是即今日筏仔溪；但約一萬年前（或說六千年前），大甲溪的古沖積扇（豐原沖積扇）堆積高度已高於大肚台地與后里台地之間的鞍部，故改由該鞍部再度往西流，並於下游兩岸沖積形成第三期沖積扇，貢獻今日清水與大甲的海岸平原。²^,³^,⁴

@楊貴三、郭勝煒

大甲溪的三期沖積扇。資料來源：見附註4。

而頂湳，即是大甲溪從大肚台地與后里台地之間的鞍部穿越而出、進入海岸平原時的第一個位在該溪南岸的社區，位處清水區的海岸平原東北角，是個與水體密切相關的社區。其因為北鄰大甲溪，於清朝時曾經是北渡大甲溪的要津。1836年，清朝台灣府淡水分府婁雲巡察至此，見大甲溪遼闊數里，為利民眾南北通行，於隔年在此建立義渡，要求「由官府給發工食，往來行人隨到隨渡，不准需索分文，如違者報官嚴辦！」當時旅客行腳至此，遇到溪水暴漲或夜晚無法渡河時，常暫宿此地，故又名客庄。⁵

而頂湳也因為位於以礫石層為主、透水性高的沖積扇扇頂地區，地下水豐沛，是在地居民日常生活用水來源。至於農業用水，則是就近取用大甲溪水，透過三百年前清雍正時期建立的五福圳，沿著大肚台地西麓往南灌溉清水、沙鹿、梧棲千餘公頃農田；復又透過兩百四十六年前清乾隆時期開鑿的高美圳⁶，往西灌溉高美地區近千公頃農田。

而頂湳，位於這兩條古圳的上游，灌溉水質最為純淨；加上這裡和其他位於大肚台地西麓、仰賴五福圳灌溉的農地，土壤為大雅黏質或細砂質壤土，是色澤呈灰褐色的砂頁岩老沖積土，有機質豐富，是清水良質米重要產區；相對地，清水靠海的農地，土壤屬於砂頁岩新沖積土，則略為貧瘠。⁷

但做為在地居民日常生活用水來源的地下水，是否依然純淨？這是弘光大學這項社會實踐計畫所要探究的問題。他們到當地的三口井採樣，其中有兩口井是位於頂湳里東北角最靠近大甲溪的聚落「大缺」內，離五福圳及高美圳取水口不遠；另一口井的所在，是頂湳里的主要聚落「客庄」，同樣也是五福圳流經的社區，井就設在頂湳社區發展協會旁的建築物中。

@看守台灣

弘光團隊採樣的三口井位置。

檢測的水質項目，則是參照飲用水水質標準，從中挑出十一種重金屬；另參照飲用水、灌溉水、地下水、地面水體等相關水質標準，選擇十種非重金屬的水質項目。

須知，飲用水水質標準有分成細菌性、物理性、化學性標準；其中化學性標準又分成影響健康物質（含重金屬、消毒副產物、揮發性有機物、農藥與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等44種物質）、可能影響健康物質與影響適飲性物質等共61種物質，檢測項目繁多，因此該計畫可能是考量可能污染源，挑選幾項重要項目予以檢測，以節省經費；也因此，其檢測結果即使符合標準，也不代表沒有污染。

弘光團隊的檢測結果如表一與表二。在十一項重金屬中，除了銻、銀、銦、鉬有檢出外，其餘都是未檢出（ND）；而在有檢出的四項重金屬中，被飲用水水質標準歸類為影響健康物質的銻，在一號井與三號井採的水樣中都超出了飲用水水質標準；而被飲用水水質標準歸類為可能影響健康物質的銀、銦、鉬，雖然檢測值均未超出飲用水水質標準，但一號井的鉬超出灌溉水質基準值；三口井的銦則接近飲用水水質標準與第一類地下水污染管制標準，不可漠視。

表一. 頂湳三口井的地下水檢測結果-重金屬項目

另外，在其他十項水質項目中，被飲用水水質標準歸類為影響適飲性物質的氨氮及可能影響健康物質的硝酸鹽氮也都超標了；其中硝酸鹽氮同時超出飲用水水質標準與第一類地下水污染管制標準。

表二. 頂湳三口井的地下水檢測結果-非重金屬項目

也就是說，這裡的地下水被污染了，已不適合飲用！

據悉，當地里長在拿到檢測資料後，已召開里民大會，盡了告知居民的義務；但仍需市府依照飲用水管理條例第14條第一項⁸，採取適當措施，包括公告禁止居民直接飲用未經過濾地下水，並提供淨水裝置、乾淨飲用水或自來水。

同時，也應該追查污染源。雖然這裡的地下水是當地民生與農業用水的重要來源，但上游的神岡區卻是工業發達的地方，有豐州科技工業園區、機械設備及金屬製品製造業，也有製造塑膠品、木製或竹製品的工廠；另外，同樣位於清水區且在水源上游的大肚台地上，也有可能的污染源，比如高耗水的紙廠，還有一個離五福圳與高美圳取水口相當近的清水區灰渣掩埋場。這樣的國土規劃利用，實令人難安。

清水區灰渣掩埋場原本是個相當老舊的掩埋場，面積3.96公頃，約於1990年代啟用，後於2009年底完成復育，裡頭埋的主要是垃圾與底渣。⁹近年因為焚化廠的有害飛灰越來越難找到去處，2025年1月起，甚至全數暫置市內的焚化廠、掩埋場，還堆置到橋下與溪邊；台中市府為此於2024年起開始把該掩埋場的老舊垃圾挖出來燒掉，騰出空間以便掩埋飛灰。¹⁰這樣的工程，名曰「掩埋場活化」，據聞目前已近完工，且已有少量飛灰進場掩埋。

那這三口井水檢測到的重金屬，和其上游的人類活動有關聯嗎？據查，超標的銻，由於可增加金屬硬度，且是電與熱的不良導體，其用途包括鉛蓄電池、焊接、合金製品，塑料的阻燃劑、顏料、抗氧化劑，以及合成PET塑料的催化劑；銀除了是重要的導電材料外，也可能做為催化劑或用於製造合金、硝酸銀和其它銀的化合物；銦是高科技產業使用的重要元素，可用於製造半導體、面板、發光二極體、光學玻璃；鉬主要用於金屬工業，用於生產特種鋼，還可用於生產鎢絲、玻璃一金屬焊接、非鐵合金；也常見用於高科技產業，用於半導體鍍膜；同時也可做為塑膠的催化劑、交聯劑和阻燃劑。

而含有上述這些重金屬的產品，如果廢棄後被送到焚化爐燒掉，則這些重金屬就會存在於底渣或飛灰中，熔點低的還會從焚化爐煙囪跑出去。比如說銻，其在底渣中就是個不可忽視的存在，很容易從底渣中溶出，且常常被國外研究底渣的學者檢測到總含量與溶出量超標的情形，且即使經過長達六年的溶出試驗，溶出情形並未減緩。¹¹不過，我國的焚化底渣再生粒料品質標準並未管制重金屬銻。

從上述這四種重金屬的用途說明，可發現本案地下水污染和其上游地區的產業活動或廢棄物處置情形，是有關聯的；究竟污染來自何處，台中市府應儘速追查，並進一步採取污染阻斷措施才是。

只不過，即使查到污染源，可能無法強制要求污染行為人進行改善。因為《飲用水管理條例》只要求「在飲用水水源水質保護區或飲用水取水口一定距離內之地區，不得有污染水源水質之行為。」而頂湳這個位在大甲溪現代沖積扇扇頂、長期使用地下水的社區，並未被劃設為飲用水水源水質保護區或飲用水取水口一定距離，其居民使用地下水的權益，並未受到《飲用水管理條例》的保障。

那不是還有《土壤與地下水污染整治法》麼？是的，但首先，本案中超出飲用水水質標準的銻、氨氮，並未受到土污法的地下水污染管制標準的管制；而硝酸鹽氮，雖然有超出第一類地下水污染管制標準；但是所謂第一類地下水，是指飲用水水源水質保護區內之地下水；而頂湳，如前所述，並未被劃設為飲用水水源水質保護區，甚至也沒被台中市府劃設為飲用水取水口一定距離；因此這裡的地下水被歸類為第二類地下水，其污染管制標準值為第一類地下水的十倍。也就是說，從土污法觀點，這裡的地下水並未被污染到需要採取行動的程度。

因此，市府若要採取污染阻斷措施，除了道德勸說外，可能需要動用大筆水污基金甚至人民納稅錢，才能還當地居民能夠安心飲用的地下水；污染行為人依法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銻會導致心肌病變，增加心血管疾病風險；吸入會刺激呼吸道並導致發炎；具肝毒性與腎毒性；且會導致神經病變。同時銻為可能致癌物，動物實驗證明，暴露於銻的氧化物與硫化物的大鼠，肺癌發生率增加；也有流行病學調查指出，暴露於銻的冶煉廠工人肺癌發生率高於對照族群。¹²

政府該默默讓在地居民繼續承受污染嗎？居民該繼續默默忍氣吞身，為產業發展委屈求全、負擔醫藥費嗎？事業該滿足於符合法規限值，無視日以繼夜的污染排放對食品安全與社會大眾的健康危害嗎？以犧牲環境與健康為代價的產業發展，即使執世界之牛耳，能夠心安理得、洋洋自得嗎？這樣的態度，讓台灣曾經的美好與純淨，一點一滴地流失。

我們希望，透過這個案的檢討，關於地下水與飲用水管理的法制面與執行面能有所改善，以保障人民飲用乾淨地下水權益。可改善的部份包括：

土污法中的第一類地下水，應擴及飲用水取水口一定距離內之地區及居民實際上有飲用地下水之地區。
第一類地下水既然是定位為供人飲用的地下水，其管制標準應比照飲用水水質標準中的影響健康物質與可能影響健康物質等項目的限值。
所有使用地下水做為飲用水來源的地區及其上游，都應納入飲用水水源水質保護區或飲用水取水口一定距離內之地區，且區內既存工業廢水或掩埋場滲出水排放源，應限期將其廢污水專管匯集至下游之廢污水處理廠或再生水廠，不應排至地面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