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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孓遺的銀色史詩:台灣鮭魚的南遷、演化與高度囚禁

在台灣雪霸國家公園清冽的七家灣溪中,游動著一種被稱為「台灣鮭魚(Oncorhynchus formosanus)」的傳奇魚類。牠們是全球鮭科魚類分布的最南界,也是冰河時期留在這座熱帶島嶼上的珍貴禮物。透過郭金泉、謝英宗、周以正及Lee等台灣學者的多年研究,我們得以撥開迷霧,推論這場跨越數十萬年的奇幻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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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金泉+AI繪製

一、 兩條入台路徑的科學博弈:誰才是正宗?

關於這群冷水域客人的「來台路線」,科學界曾有過激烈的辯論。這不僅是地理問題,更關乎生物生理極限的考驗。

  1. 「北方陸橋假說」:順著古河流南遷

    在末次冰河極盛期(LGM),海平面比現在低了約 130 公尺,台灣海峽當時是一片廣袤的陸地。當時的大甲溪並不像現在直接入海,而是與北方的古河流(如閩江水系)匯合(周以正2007, 楊傳勝等 2014)。

    關鍵證據: 研究指出,當時的海峽地區存在著「古大甲溪」的河道,櫻鮭祖先(Oncorhynchus masou)可以沿著這條淡水與半淡鹹水的路徑,避開高鹽度海洋,一路南下進入台灣。

  2. 「蘭陽溪假說」的崩解

    曾有假說(方力行、陳義雄2016)認為鮭魚是從東部的蘭陽溪上溯,再因地質變動「躍過」中央山脈進入大甲溪。但郭金泉與謝英宗(2016)提出反證:

    • 黑潮屏障: 即使在冰河期,台灣東側仍受黑潮影響。這股暖流夏季水溫高達 28°C,遠超過鮭魚能承受的 14°C 致死溫度。
    • 物理隔絕: 當時蘭陽溪並未形成直接入海的通道,且缺乏足夠的低溫避難所,這讓鮭魚從東部入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二、 避難所效應:台灣海峽的「內陸淡水湖」

為什麼鮭魚會留在台灣?這得歸功於當時特殊的地理構造。

地質研究顯示,冰河時期的東海大陸棚並非平坦荒漠,而是布滿了海脊與深陷的盆地(如台北海盆、台西海盆)。這些盆地在當時形成了巨大的內陸海或半淡水湖泊。

  • 低鹽度適應: 大量來自亞洲大陸(如古黃河、長江)的淡水注入,使得這個封閉海域鹽度極低。
  • 基因鎖定: 這些鮭魚在低鹽度環境中逐漸適應,生理機能產生變化,使得牠們不再具備在遠洋高鹽度環境長距離洄游的能力。當冰河期結束、海水變鹹變暖時,牠們已被「鎖」在台灣的水系中。

三、 天文與地質的共謀:地磁倒轉的導航迷路

最令人震撼的研究觀點在於:鮭魚南遷可能是一場「地磁災難」造成的意外。

謝英宗(2009, 2019)指出,緩慢的氣候變遷不足以解釋為何鮭魚會如此精準地南遷至邊緣地帶。他提出:

  • 流星撞擊與地磁倒轉: 約 78 萬年前,地球發生了一次重大的流星撞擊事件,伴隨著地磁極性轉換(布容-松山倒轉)。
  • 導航系統失靈: 鮭魚依賴對微弱地磁的感應來尋找家鄉。當磁場減弱或倒轉時,洄游導航系統崩潰,導致大批櫻鮭「集體迷路」,誤打誤撞進入了南方的台灣水域。
  • 時間點吻合: 日本分子生物學研究(Gwo, 2019)顯示,台灣鮭魚的遺傳分化時間約在 10 萬至 80 萬年間,這與地磁倒轉的時間點高度重疊。

四、 升天之路:造山運動與「高度囚禁」

台灣鮭魚之所以成為「陸封型」,是因為台灣這座島嶼正在「快速長大」(Lee & Gwo 2017)。

  • 造山速率: 台灣島以每年 1 至 3 公分的速度抬升。若以 17 萬年的尺度計算,足以將鮭魚從海平面抬升至海拔 1,700 公尺的高山溪流。
  • 被切斷的退路: 劇烈的板塊碰撞導致河床隆起,形成巨大的斷層瀑布。這對鮭魚而言是單行道:牠們能順流而下,卻再也無法逆流回到大海。
  • 冷水囚籠: 隨著冰河期結束,平地水溫升高,鮭魚只能不斷向源頭退縮,最終被囚禁在大甲溪上游——那裡是台灣少數能維持全年水溫低於 15°C 的最後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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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金泉+AI繪製

五、 科學聖盃:尋找台灣鮭魚化石

雖然分子生物學給了我們藍圖,但科學界仍缺最後一塊拼圖:化石。

如果能在大甲溪流域或台灣海峽找到鮭魚化石,其意義非凡:

  1. 環境收據: 化石能直接告訴我們數萬年前台灣的精確水溫與水質。
  2. 地史時鐘: 透過化石所在的岩層高度,可以精確反推中央山脈在特定時期的抬升速度。
  3. 澎湖原人的連結: 澎湖原人下顎骨(Penghu 1)證明了台灣陸橋的人類遷徙,而鮭魚化石將完整化「台灣陸橋生態系」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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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金泉+AI繪製

結語:一條魚看見島嶼的韌性

台灣鮭魚的故事,是天體撞擊、地磁擾動與板塊碰撞共同交織的史詩。牠們在命運的齒輪下被困在高山,卻也因此演化出獨特的生存智慧。保護這群「冰河孓遺」,不僅是保護一個物種,更是守護這段銘刻在基因與地層中的台灣誕生史。

參考文獻

1.  方力行、陳義雄 (2016)。躍過中央山脈的櫻花鉤吻鮭。科學月刊,553:32-37。
2.  周以正 (2007)。台灣鮭與太平洋鮭屬魚種間之粒線體DNA、生長荷爾蒙基因的分子演化研究(二)。內政部營建署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計畫期末報告。
3.  郭金泉、謝英宗 (2016)。臺灣鮭魚上溯蘭陽溪?—對〈躍過中央山脈的櫻花鉤吻鮭〉論點的相異看法。科學月刊,556:290-295。
4.  謝英宗 (2009)。臺灣櫻花鉤吻鮭起源之機制。國立臺灣博物館學刊,27-40。
5.  謝英宗 (2010)。The Origin of Formosa Landlocked Salmon: A Geological View。國立臺灣博物館學刊:台灣鮭魚與櫻鮭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輯。
6.  謝英宗 (2019)。臺灣產溫帶溯河魚類播遷機制與移棲路徑之研究(II)。國立臺灣博物館展示企劃組研究報告。
7.  楊傳勝等 (2014)。東海陸架盆地雁盪低凸起綜合地球物理解釋及其成因探討。地球物理學報,57(9):2981-2992。
8.  Gwo, Jin-Chywan (2019). History of discovering and identifying of salmon in Taiwan. In: The Proceedings of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the 100th Anniversary of the Discovery of Formosa Landlocked Salmon, pp. 7-16.
9.  Lee, Chao-Shing and Gwo, Jin-Chywan (2017). A Possible Migrating Route of Taiwan Salmon. Discovery of Formosa landlocked salmon’s 100th anniversary (abstract), pp. 83-92.

  • 作者:郭金泉 台灣國立海洋大學退休教授
  • 發表日期:2026年3月15日。